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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品谈会 Seminer
迭代的林泉—“竹西佳境”的重构实践
The Iteration of Garden
The Reconstruction Practice of ZhuxiWonderland
SHARER
丁鹏华| 出品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实践导师
GUEST
童 眀| 东南大学建筑学院教授
梓耘斋建筑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王方戟|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
上海博风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主持建筑师
庄 慎| 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创始人、主持建筑师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
祝晓峰| 山水秀建筑事务所主持建筑师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客座教授兼设计导师
王 欣| 中国美术学院建筑艺术学院副教授
造园工作室 主持建筑师
戴 春|《时代建筑》杂志运营总监、责任编辑
LeTalwork勒拓论坛创办人、学术主持
HOST
范文兵|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授
思作设计工作室主持建筑师
YOUTH OBSERVER
吴洪德| 上海交通大学设计学院教师
未来空间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莫万莉|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助理教授、青年策展人
《Architecture China》执行编辑
各位周日早上好,很高兴在阳春三月来到扬州,跟大家一起探讨出品建筑丁鹏华的优秀作品。这里也向群岛直播间的网友们打声招呼,欢迎大家观看研讨会的直播。研讨会的第一部分,我们要请出品建筑的丁鹏华以“迭代的临泉”为题,跟大家介绍一下他在竹西佳处公园的规划以及一系列配套建筑的构思、设计与建造过程。第二部分,将由今天参会的建筑学学者、建筑师们,一起聊一聊这个作品的各种得失。
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大家围绕一个年轻建筑师的作品进行全方位、深入的讨论。昨天我们这些朋友在建筑师的引导下,对这一系列建筑进行了非常认真的实地踏勘,昨天晚上就已开始了热烈讨论,所以今天,有一点像讨论后的提炼了。我相信这一定会是一个非常精彩的研讨,不仅对丁鹏华,也对我们所有参会的学者、建筑师,以及看直播的网友们,都会有所帮助。下面,有请丁鹏华。
首先非常开心,能够邀请到各位前辈、老师、朋友来到竹西这个美好的地方,参加我们的品谈雅集活动,同时也欢迎线上朋友观看。整个项目,我们是在五年前开始设计,在扬州竹西。通过这个项目,我们了解到竹西是一个有着非常悠长的历史文化的区域。在扬州的历史上,有着灿烂的背景。通过一个项目了解到一个区域的发展背景,我觉得对于建筑师来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经历。这次交流的主题叫迭代的林泉——竹西佳境的重构实践。说明我们是从一个设想的区域背景林泉这个主题精神来出发,尝试通过一系列的重构探索,来实现建筑师心目中的林泉意向的场景。接下来我们就开始今天简单的分享。扬州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城市。从春秋时期到各个朝代,城域的变迁非常大。在古城的东边,从古运河进入到扬州城的这个区域,历史上就叫竹西。隋朝曾经是隋炀帝的行宫所在,后来又舍宫为寺,成为文人墨客乐游的胜地,它本身和城市是并行的关系。承担的是城市以外的给文人雅士寄情于山水、融入自然的场所,给城市提供了非常有益的补充。它的发展变迁相对城市来说变化更大。现在已经没有实际的场景可以去参照了,只遗留下来一些诗词、书画及文学记载的线索可以去追溯,我们设想它和扬州城的关系应该是林泉对应城市的关系。
扬州城域变迁图
竹西公园是整个区域里面仅存的一块留白的地方,在1966年的时候,是个花木场的林地,后来又发展成公园;不同的时间段里场地的地形变化也比较大。我们介入之后又做了地形和水系的梳理,推山理水,丰富了地形的塑造,希望在场地里来回应竹西蜀岗山林坡地的印记。另外我们也在描绘竹西的诗画景寺里发挥想象,思考怎样在当代的建筑空间里诠释现代人对林泉的畅想,营造出自在的、融入环境的场所体验,这也是我们这一系列重构实践希望能达到的愿望。在130亩的场地里,通过对一系列建筑物的塑造,营造出在林泉之间的,融入自然,寄情山水的人文体验。
竹西诗画景寺
我们选取了几个典型的中国传统建筑原型,针对“院、馆、厅、舍、庭”等进行一系列的重构尝试。书院是对场地里遗存的一个三开间的老房子进行合院式布局,试图从人的活动场景出发,对传统合院形制进行现代转译,将廊和房互动组织来影响人在里面的身体性行为,形成一系列的空间关系的对话。
书院的功能包含了传统技艺学习和雅集交流活动,需要根据不同活动的特点来营造各个空间场景;同时为了激发群体雅兴,有意模糊了廊与各处房间之间的界限;通过重构廊与房的语言,形成“嵌、套、穿、绕、探”等各种空间关系,应对多样人群在不同空间内的行为活动。
类似王欣老师早期对《韩熙夜宴图》的一系列分析,通过人的各种身体行为的变化,适应场景的多样性。想请教王欣老师,书院是将廊房围成合院来形成一系列的对话空间,人的身体性行为怎么样被有效的组织在一起和周遭的环境建立各种对应关系?
《韩熙夜宴图》
体育馆是公园里最大的房子,大概有2000多平米,就非常自然地联想到从大的殿堂原型去重构,因为它的多功能适应性的特点,希望以后里面能够体现出更多的空间弹性,所以我们是在建构的层面上去塑造它的整体呈现,通过模块化的梁柱结构体作为空间的载体,探讨整个结构体系的整合带来的空间适应性。设计这个房子的时候,希望能够体现中国传统大木作体系里木构对应传统建筑样式发展所呈现出来的建构与样式的自然对应关系。我们采用的是现代的钢木及混凝土结构,并通过对周边环境的观察引入了菱形交叉的网格,让建筑和外部的环境进行多角度、多方位的对话。
建筑内部希望能够呈现出一个比较完整的空间。早期和业主沟通了解到,希望以后有各种使用的可能,包括最早方案里中间是一个两层通高的大空间,现在加了层楼板,下面变成游泳池,甚至将来它可能会重新还原到一个大空间的使用状态。所以预留了足够的弹性,也是希望通过以结构体做为切入点,生成整个建筑骨架的基础上,让空间释放出各种使用的可能。我们知道庄老师对有关建构和空间的不与不变方面有很深的思考,特别希望能够请教庄老师,怎么样让整个建筑在使用状态不确定的状态下,还能够保证的建筑的完整性呈现?
餐厅坐落在体育馆北侧的缓坡上,我们希望建筑能够沿坡地一进进展开、一层层抬升,这样能够很好地解决建筑内部的采光通风等问题,就自然联想到和宅院原型发生匹配关系。因为它和体育馆非常的近,要考虑在体育馆这样多向的特征里怎么样发生一个非常强的对应关系费城76人赛事分析预测。我们在条形的空间架构里面又叠加了一套六边形单元空间体系,让它更好地与体育馆相呼应。
通过六边形单元体架构形成的聚落营造出在丛林中穿行的、自然的、灵活的场景。单元方向上呈现出来的单维空间和斜角方向上形成的多维空间,让建筑内部呈现的空间丰富性得以大大提升。它也带来另外一个我们需要思考的问题,就是怎样建立一套强有力的空间策略体系的同时又去消解它?由于餐厅的设计策略采用了六边形细胞单元加上行列式的重复,再加上高低地形,所以它是几套体系叠加在一起所形成的丰富的空间场景。但是这样的一个很强的几何单元秩序怎么让它在一个场所里面充分融合并适应地形和周边环境,希望请祝总能够帮着来解答回应下?
茶室坐落在公园中心湖岛的北坡上,考虑的是与自然的各种对应关系。希望能够回应几方面的问题,一是位于整个公园中心的位置,在各个方向都能够看到它,从它的位置看出来各个方向的景观又都不一样,怎么样去建立看与被看的内外一致性?二是在这样一个凸显的地方,我们希望营造的是茶室静谧的空间感受,怎样处理好显和隐、旷和奥的对应关系?三是位于岛的北侧,负阴而抱阳,南向面坡,北向临水,怎样解决采光通风等基本问题?最终是从房舍原型出发,通过对这一基本单元的重构去处理与自然的各种对话关系,达到眼前有景。
我们将建筑下沉入水面,将山墙内折,撑开屋脊,嵌入天窗,依据阳光的照射角度来生成屋面反宇向阳的形态变化。混凝土折墙、梭形钢桁架天窗和搭在两侧的双曲面木梁屋顶形成了不同结构、材料之间强有力的交织关系。希望通过茶室营造出童寯老前辈所阐述的造园三境界之“眼前有景”。也希望童老师能指点在实现“眼前有景”,特别是在内外、旷奥、显隐等方面还有哪些提升?
游客中心位于公园的北侧,希望通过多重庭院的空间组织在城市和园林之间形成一系列的空间过渡,我们在场地内做了五个不同类型庭院,从北门外路边牌坊跨桥而来,进入到门外的敞院,然后再穿门进入内部的窄院和中间的合院,由此进入游客中心的两组庭院和公园内部。围墙形成了五个庭院之间的边界,并由一条廊道来回上下游走串联形成立体的观游体验。达到从外部城市的喧嚣状态进入到内部园林的静谧氛围。我们在丰富庭院层次的基础上把建筑构件的关系进一步分解,梁柱、墙体和屋顶之间形成包合、并置、分离等多种关系,让整个庭院形成让人可感可读的丰富层次。所以这里希望能够听到关于庭院层级和建筑层级之间怎样形成一体化的营造去丰富场景层次体验?
五个单体建筑及原型
这些房子在建构语言进行了一系列连贯的探索,运用钢、木、混凝土这三种现代材料做了各种组合尝试,希望能够将材料和建构方式的自由运用延伸到空间上,从而营造出让人自由、自在的活动场景,来回应我们最早理解到的代表竹西的林泉精神,希望通过这一系列的重构能够实现我们心目中的让人自在舒适的、寄情于山水的愿景。最后的这张立轴展示的是从南门到北门之间,通过一条路径,经过各个房子和各种自然景观所营造出一个完整的山林体验。
这里面也带来另外一个问题,也是特别想听到各位老师点评到的,因为园林它是一个完整世界的呈现,各个建筑之间的相互因借,建筑与庭院、外部环境之间的对应关系都应该去一体化去塑造的。但这个项目里各个建筑的布置相对来说是比较分散的,公园里也介入很多公共性的行为,周边的居民都可以自由地在里面活动。然而建筑场所里又需要去营造一些更专属的体验,所以怎样去平衡好场所的公共性和特定使用的专属性之间的关系,让各种人群的各类活动都能很好的交织融合在整个场地里并再现出竹西佳境的林泉精神?
| 范文兵:好的,谢谢丁鹏华非常详细地给大家介绍了他的设计构思以及整个设计过程。
昨天,我们的现场踏勘,是以一比一的尺度进行浸入式体验。今天,丁鹏华从整体角度、更大的尺度关系,介绍了包括对“院、馆、厅、舍、庭”几种传统基本原型的重构,对林泉的重构。两种尺度之间的穿梭,让我们对他的作品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一开始我们还说今天是丁鹏华做答辩,不过现在看来,他这里还经过充分的准备,对每位评委进行了深入研究,提出了非常具有针对性的问题,这里,也要请各位评委请准备好答辩了。
第一位有请王欣老师。
我讲的会发散一点,当初跟董老师一起研究园林的时候,有几张画,至今还挥之不去:一张是《桃源仙境图》,一张是《文苑图》。仇英画的《桃源仙境图》是立轴,大致有三个段落,第一段放了洞天的内部,也许这个可以叫做主题化的剖面叙事,就是将内部主题最先呈现,而中景远景是其进入方式以及外界环境。第一段,几个白衣高士找到了自然界的沙发、石床和围座,体现了魏晋时代人的起居习惯与慵懒,人不脱离地面。两个童子也找到了自己的空间道具,一个立于洞口,提灯并手执书卷;一个托着茶盘过小桥。这幅画的第一段显示了园林的“身体性”:每个人不会凭空兀立在自然界,定是要在自然界中找到一个道具与人进行匹配,成为人的凭借、映衬或者背景。当然,从我们的身体习惯来说,忽然站在一个空场上,是很尴尬的。无论是雅集也好,还是其他活动也好,每个人得找到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场地。传统雅集图中最有趣的就是将每个人安插到山水中的某个位置,以区分远近亲疏,主次等级,以表明姿态甚至性格。雅集图中与自然事物关联的群像,在图像学上对造园中“身体性”做了记录与探索,进而这类图像也对了园林假山的堆叠产生了影响,考虑到集会活动中“身体的摆放”,或隐或显有着众多的设置。
《桃源仙境图》
另一张图是《文苑图》,四个士大夫,一个童子和三个所谓的“自然物”发生关系。这三个“自然物”:一个是石床,一个是歪脖子松树,还有一个是石头吧台,或者叫写字台,台子分两级,主人趴一级思考问题,童子在二级研墨。歪脖子松树成为一个人的凭栏杆与伞盖,这组关系几乎确立了一个“最小的建筑之式”。旁边两个文人共坐一张石床,这三样自然物其实非常不自然,因为应和了人的生活,所以出现了特殊的价值。用董老师的话讲,就是“山水的起居化”,人不断地改造自然,把凶猛的自然驯养成为家具或者宠物。
《文苑图》
而这些近乎家具的自然物终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家具,而是带着山水意思,带着活性,有生命的情境道具。我介入园林的方式,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从身体开始,从小开始,从内部开始。恐怕是这个原因,我后来的偏往室内去了。这就是我跟丁老师介入角度的差别,我可以从一张“南官帽椅”的尺度出发,渐渐长出一个建筑来。在这个项目中,丁老师是从建筑单体的或者群体的角度,由大往小去讨论一个身体性的问题。有很多人会问我,怎么你一直在做室内呢?发问中隐含着疏离建筑学的些些意味,但关注室内并不代表不是建筑问题,只是换了一个方向在讨论问题:从内往外讨论,从人的身体周遭开始讨论,然后长出一个房子来。我们需要分别从两个方向来交互讨论,由小到大,再由大到小,由内到外,再由外到内。
书院照片
书院表现图
我今天特别想讲的是一个有关于“类型”的问题,看丁老师的这个作品,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将中国的“亭、廊、馆、榭”等,直接进行当代的演绎,这是当代中国建筑师的一个基本任务,传统园林中那些经典类型,虽然没有明确这个类型究竟是什么功能,但大概有一个弹性的框框。当下生活发生变化了,整个材料系统、构造系统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可能就事论事,我们肯定也会发展一套类型系统,否则我们没法面对漫长的职业生涯的创造问题,也没法面对这个大量的普适性创造问题。也许个体建筑师发展出来的类型系统是短暂的,但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对社会有着重要的文献贡献。丁老师是带着这样的责任来开展设计的,其中有三个类型我认为是比较成功的,当然,我对这个类型的定义可能跟现代西方建筑学的建筑类型的定义是有差别的。因为在我们中国的园林当中,建筑的类型一定是包含自然元素的,或者说,这个建筑类型一定具备跟自然发生关系的天分。园林建筑类型也许可以这样来定义一下:关联具体生活与仪式,并具备与自然发生诗画关系的天分,比较稳定的开放性单体或关系组。比如说第一个类型,是一个关系组类型,就是现在我们就坐的这个院子:一圈廊子和若干个小房子不断地进行黏连、交融、分离,这样的一组关系,这个群组关系有一定的复杂性,但主要元素就两个,一个房子,一个是廊子。从抽象空间层面上讨论得已经比较充分了,建立了廊与房相互串接相互转化的一种机制,依靠这个机制,处理大建筑群,方法也会相对简单。
书院内部“身体性”的家具
第二个类型是这里出现了好几次的双坡单体,这个类型天生的优越性就是他的双面性:一面取大景,一面是取小景,一面是平视的,明亮的,一面是幽暗的,下瞰的。因为屋顶的高低双坡造就了这样的特性,丁老师认为还是不够,他还要在这个屋子里要植入一个地形,这是让建筑具有身体性的一个重要方法:出现了高低,高的地方是一个郑重的地方,而那个低矮的地方是一个休闲的地方,偏个人的地方,把人包合住。一个建筑里塞进了一个抽象的地形,让内部更加具备确定性与安定感。这个双坡单体在此演绎了四五次,到岛上的那个茶室建筑,特性忽然有点爆发了,这个建筑的名字起的很低调,它应该有一个能彰显其特性的名字。我觉得中国园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就是建筑的文本系统,永远需要有一个不在场的人的旁白。我觉得有必要先给它起个名字,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一点,我暂名为:“天光水漪厅”。这个双坡类型,打开的是三个方向:仰天、背山、含水:第一个方向是仰天,屋顶的交错造就了一个天眼,我大概能想象到早上的阳光从东南角打下来,整个二楼将是乍亮的。抬头看这个天眼,枣核形的天窗截取的全是树梢,这个是比较少见的景观。第二个景,背山,不是很起眼,只是在上楼梯的过程中,一笔轻轻地被带过,取了一个山坡的小景,但我觉得是被略过了,这笔下的有点轻。第三个景,也是最重要的景,就是取景水波,或言取景水光。昨天现场跟祝老师讨论,第一,这个房子朝北,西边的太阳落山会略略偏北,夕阳光线打进来,但光照角度有限,所以室内获光也有限。如果当初转一个角度的话,适当偏西,那么水波涟漪的反光还会更大。第二,无论是考虑身体性还是考虑波光的效果,这个矮墙不应该有,哪怕建筑比水面高也没关系,应该把水面直接引进檐口内部,引导入屋内两米,把反光直接映射到那个木色的反宇之上。将来从楼梯一转上来,让你震撼到的不光是看到了整个木结构反宇的扑面而来,更是整个金色的木结构上动态的波光粼粼,时间与自然加剧了屋顶的神性。再进一步,水面引进来之后,在水面应该做一个当代的美人靠,让人几乎半趴在那里看水,然后人脸也映上水波纹。立面也许可以不用玻璃,用推窗,开窗后阴影产生,屋檐就像一个大鱼嘴,含住了水面。我记得十年前王澍老师谈过屋檐的一个姿态,要把景含住,这个“含”字非常重要。还有第三个类型,就是我们最后逛到的,是最不起眼的一座空院子,我叫空院类型,或者叫做废墟类型。这个空院,虽然几乎没有内容,但它什么都可能发生。它是勾连周围那些建筑的一个观察器,好像是我们到了雅典城市中的一个废墟,废墟提供了各种观看城市的随机的方式。比如说“缺口”,黑泽明的《七武士》,一堆老百姓闲人在观看两个武士在在对决,以及中国《水浒》里林冲和一帮老百姓观看鲁智深习武,这两个场景都是发生在一个废墟围墙缺口的两面,形成一个V字型缺口的观察方式。所以,为了让这种观看的随机性加强,墙体的开洞还应加剧,还应继续带有偶发性,一个近乎空的东西,它能收容四周的一切,是最好的状态。
盆景园中的“缺口”
类型的首次出现,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诸如使用上的问题,以及与之相适应的材料与建造系统的问题等等。我们在座的所有建筑师都会面临的问题,这是建筑工业化产业化与手工业营造之间的矛盾,我不知道未来它会是什么走向,难道是个别的建筑师团队各自引领的一条相对稳定的匠作体系?目前的体制是否能保证这种合作体系的稳定持续发展?新类型存在的种种问题,历史的看并不重要。我记得王澍老师的“大水房”类型,就是中国美院建筑系的14号楼。这个类型之前至少用了3次才逐渐成熟,才爆发了它所有的潜质,那个双坡类型的第二次运用其实已经爆发,只是还需要使用功能对建筑的进行反向的打磨与锤炼。
最后总结一下,关于身体性问题。首先,建筑要有非常明确的一个叙事,才能让所有的角落里都有所指,所有的细节都有因有果。第二,空间要催促人做出反应,就是空间必须要塑造人的行为。比如说眼前有景,诱惑你探寻,比如说要有明暗,制造一种内心的轻重,再比如要有速度,控制缓急等等,并非说必须有一个类似美人靠或者是一个洞穴一样的东西,把人嵌进去,跟它发生肢体的密切接触才算身体性,身体性也有尺度层级的差别。中国人讨论的景,不止观看自然,观看一个人,也是景,一个特殊位置的设计,让那个人为此作出的姿态让周围的人觉得好,于是景就出现了。周围一定要隐含观众的位置,这就建立了一组对话关系的身体性。第三,这个项目缺少超小尺度建筑。我曾经有一个教学课题,叫做《寻找中国人的极小世界》。极小建筑,比如宋代的草庐,传承到元代,就是倪瓒说的容膝斋,这种极小建筑我们现在几乎看不到了。这也是园林中的亭子不能比的,亭子都算是很大的建筑了,能坐七八个人。容膝斋,是两个人促膝而坐的尺度,容膝斋的传统流传到日本去了,演变成后来的草庵茶室。极小建筑指代了人的身体,与自然发生了大建筑所不可能发生的姿态与对话,建筑身体化了,变得极度的灵动与自由。
| 范文兵:谢谢王老师。他从丁老师关于身体性这个事情出发,谈到了他参观建筑后印象比较深的相关类型。王老师说他最近做的比较多的是室内,看来,他对从近人尺度探讨中国园林的议题感受颇深。第二个问题有请庄慎老师。
首先我先谈谈确定的形式与不确定的使用之间关系的话题。这可能也是业主会关心的问题。
具体以体育馆为例,体育馆未来的使用,我觉得可能会产生一个带有有趣矛盾的局面。因为体育馆本身是一个结构与形式集合一体化的空间,那些非常的漂亮的结构本身带有空间几何化形式的特征,它们需要在一个大空间里面向人们整体展示出来。目前室内还是土建完工的状态,结构形式能够被清楚地看到感知到,然而日后开始针对确定的使用进行内部装修或者分隔时,情况又会出现怎样的改变?我想它会碰到两个可能产生矛盾的事情,一个就是未来的空调、空调的吊顶或者照明的吊顶,可能会遮蔽了这个漂亮的结构形式以及那些精彩的节点;第二个是使用的时候商业经营的隔断,不同的功能可能会要求彼此相互隔断,再加上未来需要融合考虑的消防喷淋、空调设备等问题,处理不当的话,都会破坏大空间结构形式的整体感。对此我认为不妨可以借用王老师提及的概念,就是超小尺度的建筑。我们可以把既有的体育馆空间,那些形式几何化的结构整体现状,看成是一个先天存在的“自然物”,一个不用去改变的对象。这好比人们在野外如何利用一个天然的山洞去露营或生活,它们只会做适应性的利用,不会试图去化大力气去改变山洞。同样,在这里,可以考虑不花大力气去大改变现状的内部空间基础形式,而是在目前的大平面、大空间里面再摆“房子”。因为现状空间足够高,因此完全有条件来摆屋中屋来解决彼此的隔音、各自的风格的问题。同时,相互之间形成整体的使用组织,也是空间组织,这种采用中小尺度在建筑里面再营造的方式也含有某种园林意味。这个工作我建议还是由建筑师来做,更能够在整体上把握。
体育馆内部几何化的结构
体育馆表现图
第二点我要谈的是,普遍来说,这是我们做类型化的工作经常会碰到的问题,就是先有意向的空间再有日后的使用,这件事情它永远会困扰我们,是使用和改变的一种常态。建筑好比是个生命体,生出来就会长大改变。这个事情我觉得有两方面,首先就是它总归会被改变,其次是人总能够适用使用,或者是人总能够来适应建筑,人与建筑相互适应与改变。在这样的意识基础上,在设计建筑的时候,可以把握一下建筑本身的体系与日后复杂的需求和使用之间如何创造弹性空间的程度。我们设计的建筑本身的这个体系和系统,要留有余地。即已经建成的东西要有某种克制。我观察到目前这系列房子里面的木结构、钢结构和混凝土结构是混合出现的,这三者之间的关系非常难处理,从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有的处理得非常精彩,有的还可以去探讨。如果三者之间留有的余地不大之后,一方面会造成构造相互之间的关系显得紧张,另一方面是它本身形成的复杂性过于显著,会妨碍后续使用加入后形式上再增融入的困难,因此我的看法是如果是要适应后面的那使用,得把它的复杂性降下来。也就是说,建筑的结构体系的类型也许应该减掉一些,比如说减至两个体系,甚至是一个体系,使它本身的复杂度可驾驭,它本身在空间当中、形式方面、视觉方面的这种显著性可以往后退一些,更利于适应于后面变化的使用。
第三点,首先就是非常祝贺丁老师,他的园子和作品做得非常的棒!这也真是个非常好的实践与创作机会。昨天我们和业主聊天时能看出,业主非常支持创新,非常开放,文化艺术意识十分强,而且在与城市管理者交互方面有极好的资源与支持促进能力。所以我觉得丁老师在开始他事业的阶段,碰到这样好的一个机会,得以自由的去尝试一些类型的探索,使得工作积累落地,结果可以自我检验,经验可以讨论推动日后工作,很是幸运。同时,我觉得要往前去看一步,丁老师可以去思考自己工作的兴趣和当代的需求使用、我们的专业和文化之间的一个关系。我们要去思考作为一个建筑师,工作的思路、选择的道路、自己的职业成长与兴趣的持久性,要用更大的一个思考容纳现在的工作。这的确是可一从一个类似这么好的实践机会开始的。
| 范文兵:庄老师谈到房子未来的变化和具体的使用之间的关系,我相信这是今天建筑师经常会碰到的一个重要问题。从这个角度出发,面对中国传统建筑类型,既要考虑类型的延续、变化,又要思考建好以后可能功能会改变,哪些特征要保留下来?寻找其中的平衡点,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议题。第三个要答辩的是祝晓峰老师。这个有点像“徒弟考师傅”,因为丁鹏华在祝老师的山水秀工作了五年,实际上是祝老师的徒弟。他提的问题非常集中,都跟几何有关。有请祝老师。
谢谢范老师,对丁鹏华和出品建筑近年的建筑实践我是比较熟悉的,他之前曾在我们事务所工作五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设计主管。当年他给我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非常努力,不满足自己的设计水准,一直在想如何能让设计更有意义和突破,所以现在我们仍然看到他在不断地进步。今天,有了这么好的机会,能够有这么一整个园的场地环境和这么好的业主,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于是能够进行一次系统性的、多类型的探索,所以非常祝贺丁鹏华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这个餐厅确实跟我们事务所之前做的一些聚落性建筑有关系,都是对单元式聚落,以及聚落空间和建构的关系做出探索。
确实像范老师说的,你也许受到在山水秀工作的一点影响,所以对这个方面也很有兴趣。另外,你在我们事务所负责过嘉定的幼儿园,还有更早的金陶村的村民活动室,以及后来我们用六边形边缘生成的谷歌创客活动中心(华鑫展示中心)。这几个项目其实我们都一直在发展这样一个原型,或者说在尝试这种形制各种演化的可能性。后来在我们事务所的作品当中,我给了它一个类别叫做自由细胞。六边形确实拥有跟笛卡尔的正交系统不一样的潜力,这不光跟自然界生命有关联,也包括跟我们中国传统的东西,比如折桥曲廊、边界与中心都有一定的关联,所以我觉得它好像细胞的一种属性,从建构到空间,从大尺度到小尺度都有这种机会。
金陶村村民活动中心、华鑫展示中心、嘉定幼儿园
吴洪德给丁鹏华写的这个文章,里面特别讲到了关于类型的概念,也是你在这次实践探索的出发点。德昆西(Antoine-Chrysostome Quatremère de Quincy ,1755– 1849)对于类型的解释是建筑学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首先我高兴地看到你把传统的类型作为一个起点,而不是一个桎梏去运用的。正如Rafael Moneo的观点,类型不应作为一个几何性的纯粹框架把我们限制住。过去的类型确实是连接了我们的记忆、传统,但另外很重要的就是,它是一个新的起点,让我们更新和变化。对这一点其实德昆西在做百科全书的时候已经对此有所认识,除了讲类型跟原型的区别,后来还用了character和style来修正类型过于的抽象化的一面。风格现在有点儿贬义的意思,但在德昆西当时看来是一个褒义词。在运用的时候,我们一定要赋予这个类型以新的含义结合当代的功能、结合地形、结合时空,能够赋予它新的可能性。昨天参观的时候,在每一个作品里面都看到了你的这种努力,这是我觉得特别感到高兴的地方。
讲到餐厅这个作品,我反而是觉得在求变的努力上,它不是你的这五六个作品当中最出色的。不过正好你希望我讲讲这个项目,我就展开说一下。我想先讲一下它成功的部分,然后是可以再提升的部分。这个建筑应该是在你整个公园的这些聚落当中,是仅次于这个体育馆的一个大体量,所以餐厅正好不需要特别完整的大空间,毕竟不是一个大食堂,它里面可能有包间、有一些集中空间、有些散落的空间,所以有机会用单元式聚落的方法去对这个大体量进行消解,而这个消解的程度是可以超过体育馆的。在这里,六边形首先帮助了体量的消解,因为六边形的墙虽然是连续的,但并不是一个完整的面。当你用六个单元去消化,就变成转折六次。所以在外面看,它就不会是庞大的,在平面和立面上都是如此。然后,六边体的组合还塑造了路径和空间体验的关系。
在整个公园的布局中,东边这个大湖和西边长条的小湖之间有这么一个半岛,把这块地隆起来。我觉得跟大的地势有关,一是把东西两个场景分开,二是客观上在餐厅这个位置营造出地形的高差,这样单元体的逐渐跌落就自然形成了。三条单元每两条之间高差有600,它更像是一个廊道系统,每一个厅都是这种六七米宽的尺寸,沿着一个宽宽的廊道往上游走转折,由路径完成空间组织。因为有这个高差,有这个路径,有房间和庭院的一种交替,得以让建筑对时空进行一种延长,这个我觉得是它非常成功的地方。这里明显借鉴了园林建筑中延长时空的方法,但又有所不同。像王欣老师讲的第一个书院,还有后面的茶舍,都是通过不同建筑和庭院组成的前序空间的引导,来增强空间转换和延长时空,这同传统方法是类似的。但这座餐厅尝试用相同单元的复制和组织来做到这一点,自有其新意和挑战。
餐厅的六边形单元体
餐厅表现图
另外,这座建筑在其它两个方面可以再进一步提升:第一点是因地制宜,可以更彻底一些。地形上,已经充分借用了这个自造坡产生的高差关系,但是在平面上还可以更加有机。从整个公园的总平面上看,它其实是位于一个很关键的枢纽。因为餐厅正好介于一个比较城市性的、大体量的体育建筑和后面园子之间的位置,还蛮关键的。餐厅的选址安排很合理,它不需要那么大的规模,但又有一定的体量作为过渡,选用单元聚落来做,我觉得也非常好。但是在平面布局上,餐厅这块地其实并不是方正的,它的南边靠住这个体育馆,是一个正交的、被限制住的边界,但是它的东边、北边,相对来说已经开始被湖的形态所影响,已经开始散开去了,跟景观有更密切的联系,所以我觉得在这儿如果能够运用单元体自由生长的一种有机性,让它更加自由的在这个场地里展开一下,铺陈一下,更散逸一些,我觉得会更好。
有时候可能我们过于依赖这个体系本身的有机性。假如这个单元是一个正方形,我们可能会很担心它太死板,所以我们反而会去想如何让这些方盒子偏转,变成散落的一堆盒子,尽可能让它变有机。而六边形的盒子,它容易散发出一种错觉,让我们觉得六边形单元本身已经非常的有机了,所以在一个框定的范围内就可以完成这个任务。但在这儿事实上看来还不够。现在的结果是,这个六边形从大的关系还是被限制在了一个矩形的范围内,它没有很自由地生长。其实包括它的位置,它跟湖的曲线可以有更好的呼应,它对体育馆的态度也可以和湖面不一样,那么里面的庭院也会有更丰富的变化。
第二点就是关于建构,我觉得丁鹏华在这里做了一系列非常有益的探索。刚才王欣老师给起的名字“决裂小屋”很棒,如果不带太感情色彩的话,也可以叫“分解建构”。分解的建构本来是一个结构体系的,包括我们外面那个“决裂”茶室,被分成了四个单独的结构体,茶舍入口处的小亭分成了两个结构体,体育馆里面两边的柱子有意地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然后再创造它们的链接关系。这些分解的动作很显眼,所以会让我觉得是丁鹏华在这里的建筑探索当中一个很关键的事情。但看多了又让我产生一种疑惑,直觉是有时很妙,有时又有点过度。
就此我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建构与空间之间的粘结度,有的时候建构的这种分解尺度是非常局部的。比如游客中心有一根柱子,变成了两根,然后分成了两根牛腿,或者一边是梁,另外一边是牛腿,但是他对空间的影响力并不大。还有一种极端例子,茶室直接把屋脊的大梁变身为一个空间行架,这个结构本身变成透光的了。然后它很明显成为这个空间的主导者和光的塑造者。我的观点是,如果这个建构形式本身能够直接参与这个空间的塑造,那么它就有可能和空间形成一个互相成就的关系。那么当达到这样的一个程度时候,我觉得就是我欣赏它的时刻。我们现在所在的书院也有一部分是这样,比如说梁跟椽子的脱离,让侧光或顶光渗透,和传统的坡顶空间既有关联又产生了新的气氛。而有些建构如果本身只是一个物本身的趣味,跟空间的这个粘合度没有这么高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最多只是一个物件的赏玩,或者是对物本身的尊敬,在跟空间的结合层面,我会觉得它的互动趣味就少一些。
茶室屋顶结构
回到餐厅,它的梁系统是菱形的,在平面上延续了体育馆的结构网格,这个在大的概念上我觉得是成功的,而梁在立面上的分叉合拢,又让你去有机会去处理下面的墙和上面的天窗,形成节奏的变化,可以跟空间内部的光影叠合在一起。而里面次一级的廊道就不容易处理,其实它也是因为六边形几何造成的,但这些廊道对整个体系的整体性有一些削弱,也造成了和单元体之间的建构交接问题。但是你又不得不做,因为除了主要的空间秩序,还需要这些服务性的便道。对这一点我也还没有答案。我觉得任何建筑师做的话,都会遇到这个问题,需要更有智慧的、更有功力的一种方法去处理这些构件之间的关系,还有廊道跟主单元空间之间的关系。
最后就是关于未来。关于这个餐厅的使用昨天跟张总了解到,这个空间未来可能是一个跟影视有关的主题餐厅。对此我对业主表示赞赏,因为我觉得这个空间现在的状态确实有一种不确实性,它里面的空间体验是上坡转折好几次。从经营角度考虑的话,如果是一个普通的餐厅,很可能会把里面分成几个包间,这样势必会消解掉你的这种空间的连续性,而如果是一个影视主题餐饮的话,也许会更有机会。这个建筑的内部实际上是展现了一种转折空间,有游廊的感觉,它的宽度也有疏密的变化,但是非常有赖于未来的运营。未来庭院的盆栽,还有室内的陈设,这些东西都做到位的话,你就有可能实现童爷爷说的转折当中一直有动态的景呈现。
所以特别期待未来的运营方能够有这个意识,里面可以有戏剧化的转折,然后每个庭院都可以赋予既独特又有关联的场景安排,每一个场景有所不同,包括房间和庭院,我觉得这些都是机会。
直播的观众们很遗憾他们看不到,ppt里的照片是没有家具摆放时拍的,这些照片的的情境大大不如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我们参观时虽然说有一些家具颜色、材质与空间的匹配度还不够,但只有这些家具陈设包括茶杯进来之后,你才能够体会到这个空间的气氛。所以有陈设跟没陈设,空间是非常不一样的情景和气氛,很期待别的建筑未来完整的样子。
| 范文兵:
下面是丁鹏华围绕他思考的原型“舍”向童老师提问。他谈到了童寯先生的《江南园林志》,我们知道童老师最近在上海有两个非常重要的展览,《西行画录》和《东南园墅》,也都跟园林有关联。下面请童老师,也许可以从园林角度展开谈谈。
非常感谢!我觉得刚才丁老师提我的这个问题,王欣老师实际上已经回答了,而且做了非常详细的回答。其中的精彩之处,可能在座的各位以及其他在线上的听众们都会有相同深切的感受。
我想谈点别的。当时在接到邀请的时候,第一非常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个项目的名称——“竹西”。非常简单的两个字,提供了具有很大背景的想象空间。就如我面前铭牌上所写的一行字,“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显示出一个富有诗意的场景。吴洪德老师在他的文章中引述了杜牧的一句诗:“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现在正好是烟花三月,我们来到竹西公园是非常应景的。当然,这么一个如画的诗意场景,需要一个实体性的环境和空间来进行呈现。
以前我对这个地区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昨天通过介绍了解,在几十年前它还是一个比较普通的乡村,随后逐渐被城市化,成为今天一个非常高密度的人居环境。但是“竹西”这么一个名称,给我们提示了城郊野外的想象,对于扬州这么一个著名且如画的城市而言,是一个文人雅集的场所,然而在现实的时空中,它与大多数同类的城市化乡村地区基本上没太大区别,成为了一个较大的反差。如何把这个反差性拉近,我就顺着这么一个较有诗意的名称来说。
我联想到张岱在《陶庵梦忆》中写到的一段“龙山放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篇小文也讲到郊游和野外的事情,其中描绘了隋炀帝夜游的情形,“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团结方开,倚草附木,迷迷不去者”,先扔下几斛萤火虫到山谷中间,萤火就会结成团块,在草丛中一团一团,在树丛中一簇一簇,随风翻转,依次而动,这比今天人们在商业街的树梢挂上闪烁灯光有意思太多了。
《陶庵梦忆》
由于能够随风而动,萤火会在山谷中像一朵朵花那样次第盛开。因此“有好事者卖酒,缘出席地坐”,这时候就有好事者出来卖酒,大家席地而坐,“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因此这就是我所联想到的三月烟花盛开的场景,浪漫而有诗意。大致可以用来表达我对于“竹西”的一种愿景或者想念。古人会玩,且比我们今天聪明很多。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场景,可以做出网红打卡的盛况。
但是竹西公园的项目仍然需要实际实质性的操作,所以我刚才又想到冯纪忠先生在方塔园所做的何陋轩,这个比较容易关联,因为我与所需讨论的茶室处在相同的境地。虽然在造型上有所不同,但是我关注的是作为设计起点的那种想象。
何陋轩在方塔园刚刚营造的时候,周边也是一片从农村民房拆迁出来的空场地。在一个非常平坦的、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空场中去构想,我记得冯先生所希望的是,游人一到这个地方,视景就立刻暗下来,噪声降下来,从而获得一个很好的体验,可以观赏周边的景观。因此何陋轩被设计成一个大棚、成为一种眼罩,视线得以从一种低平的视角切面环视,把景色切出来。
方塔园与竹西佳境的平面规划对比
何陋轩
我第一次去何陋轩是在它建成20年之后,周边已经是竹林茂密、古木参天,与何陋轩这一低平切视相得益彰。因而可以说,这么一种场景需要时间性的历程。
回到我所要针对的竹西茶室,在这个项目中,实际上最能打动我的还是书中关于茶室的一幅效果图,它非常符合刚才所提到的这种“眼前有景”,一汪池水,满幅荷花。一个低垂的帽檐,将荷叶、荷花含在鱼口中。刚才王欣老师所提到的“含”字这个动作是非常轻灵而且舒适的。这就是我对竹西这个项目的可能想象,一种愿景。
夏日荷花满塘
茶室表现图
在昨天下午的观览中,我看到非常多的建筑设计做的都非常精巧。比如前面那个游廊,光线从地面、从檐缝、从侧墙不断渗透进来,显示出建筑设计已经具备了非常高的饱和度,都能看到建筑师花费了巨量的心思,使得竹西成为了一个充满智慧的项目。
刚才庄慎老师提到的问题,在我昨天的参观中也强烈感受到,就是“蛮好的一个房子,将来怎么用?”当然,这样的话题一直都是沉重的,因为建筑师往往习惯于根据任务书以及未来使用的要求来进行思考。建筑将来如何使用,反过来会决定今天应该如何设计,在设计中的发力点或者思考性的节点应该是什么。
竹西公园项目目前处在一种暂停中的状态,未来应该何去何从?如果结合这么一个具体而现实的问题,我刚才一开始所提到“龙山放灯”的场景,或许只能在“梦忆”的状态下发生,因为将这样一种场景通过建筑加以实现,其实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它需要通过结构、材料、节点的综合思考过程才能实现,还有特别重要的是关于未来使用功能这类的问题。
于是挑战性就是在当前什么因素都还不存在、未发生之前,建筑师就需要“眼前有景”,具备相当的预见力和把控力,去为这一未来的愿景进行塑造。这也相应涉及到“构造”和“有景”之间的先后关系问题。在许多项目中,建筑在先,景观在后,房子盖好之后才能种树;但如果我们将景象提前,然后再接续考虑将来如何,就会为如何建造提供一种不一样的视角。
这是我对于竹西公园这个项目的将来发展想提的一个建议。因为目前而言,建筑部分已经具备了非常高的完成度,但整个公园还没有做完,如要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竹西佳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首先需要的就是如何让景色充盈起来,随后再引导将来的功能使用。没有景色,身体性的介入也无从发生,没有一棵那样一棵美树,人也不可能这么很完美地依靠上去。
因此这是一个有先有后的过程问题,这个项目有没有可能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可以将景色的进行提升。它需要为人们提供一种愿想,就如“梦忆”那样的一种愿想,“团花簇放”的一种愿想,从而固化“竹”和“西”的概念,在其中去形成文人雅集的可能。我觉得建筑功能与类型实际上是次要的,但如果建筑能够被放入这么一种景象之中,功能自然而来,就将会形成一个非常美妙的结果。但这也可能需要通过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过程加以实现,所以这个项目应该是做一个时间轴的发展计划,而不是一次性的修正。
| 范文兵:谢谢童老师。从富有诗意、有一定景致特征、且有历史线索的场地条件,到未来可能会形成某种园林意境的角度,将时间轴的重要性特别提了出来。一个整体园林意境的形成,最终应该是建筑和园林之间相互配合、相互平衡才能做到。丁鹏华表述中的“庭”,目前使用方式还是蛮明确的,是一个月子中心,其中有很多丰富的空间效果和多样化做法。“庭”的问题是给王方戟老师的。
首先得要祝贺丁老师这几个项目的成功!最早丁老师发我的是工地照片。即使在未完成状态茶室的照片,我就觉得很棒。然后我分享给我的同事们,大家都觉得很好。疫情的时候看到了这组建筑的视频。大家都被关在家里的时候,看到可爱的小孩在这个有趣空间里走来走去的灵动视频,感觉很好,印象也很深。一直很期待来现场体验一下实际感受。谢谢丁老师的邀请!来现场后得到了一些具体性和思考逻辑性之间关联的检验。现场的效果感觉也是很成功的。
这次访问之后我感觉到可以有三个话题进行讨论。
第一个是公共性和专属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的话题。
这组房子需要组织一些活动,房间里必然有一些陈设。这样的房间完全设置为公共,让大家都随便进出的话,就很难管理。但我们把所有有这类功能要求的房间都独立出来,封在一个墙里跟外面的话,这些房间就很难跟外部公共空间产生连续,也很难享受公共空间中的景色。这样处理的话,公共空间中的人也会觉得有过于多这样的封闭区域而感到无趣。所以这个项目,包括公园的整体规划、建筑与环境的关系以及每栋建筑的设计的主要命题就是公共和私有空间之间的平衡性的问题。处理好这个关系,每个房子的性格也就出来了。在这层意义上看,这些房子该如何应对未来使用的事情,也就是刚才几位老师谈到过的未来不确定使用的事情其实也牵涉这个问题。比如未来有人承接这个空间进行运营时,他自然会想到要尽量的获得独立。设计中可以在规划上就给他这样的独立,但有让他有一种处在一个公园中开放的感觉。不进来使用这个功能的公众也不会觉得这是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东西。我觉得整个项目的趣味就在这里。因为你既要让大家自由地进进出出,又保留某些区域一定的使用独立性。如何利用这种关系来催化整个项目?我觉得焦点在这里。
我认为应对这个事情有一些具体的做法。需要考虑的事情之一是不能笼统地谈论空间,抽象地讨论效果,而是要将不同的人流区分出来,然后再谈论。设计中既要考虑到类似光线效果这样的空间本身的趣味性,同时要划分出人流。因为只有部分人流能够享用一些专用的的内部空间,他们能经历设计中组织的一系列空间。这些空间的表现性对于他们是有效的。对于与这组人流相对应的空间的讨论这个是比较容易。与此同时我们要更多地讨论另外一组仅仅使用公共区域的人流。设计中要在这个人流的视线中进行布局及策划。相信要是有这样的独立梳理的话,空间本身经营也会因为应对了不同组的人流的要求而变得更为具有细节。
第二个可以进行讨论的是文化性和材料的话题。
比如说我们所在的这栋楼用的是金属的顶。一组金属顶的房子围着中间一座看上去是老房子模样的房子。我观察到,由于这座“老房子”像一个殿一样被供在那个地方,进到这个院子的人都会走进这座房子,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因为它已自动地被理解为整组建筑的中心了。我想问一下丁老师,要是把你们设计的这几栋楼都换成像“老房子”一样的瓦的话,您会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书院中的“新与旧”
| 丁鹏华:这是从竹西项目一开始的整体策略出发的,我们在当代做一个需要回应传统,但又需要符合现代生活方式的一个场所。所以我们在材料体系、建构体系、包括营造方式的选择上,还是希望能够符合当代的生产生活方式。当然,也不是说现代人就不能盖传统样式的房子,特别在扬州其实还有很多这样的工匠传统。但我们觉得更需要倡导的是怎么在精神层面上去回应竹西文化?我们希望林泉精神的延续更多的是在当代的生活方式里去体现,所以有意采用了一些新的材料工艺做法与“老房子”产生对话。那我理解啦,就是用当代材料,以及当代内部空间和材料之间的关系来表达一种现代感的意思。那我们也许可以这么来讨论,现在我们所处这个空间的内外材料能传递出一种“现代”的感觉,这种感觉其实也是经过一定的时间逐渐积累下来的。我们感觉到砖瓦材更具有“历史”的那感觉也同样是经过时间积累下来,本质上两者是一样的,只是积累的时间长短不同。我们前面院子里的这座“老房子”,哪怕它用的是当代钢筋混凝土结构,但由于用了老砖瓦的外部装修,人们一般会默认为它一座传统建筑。所以我觉得每一个材料都不完全是材料本身,它是现代的还是传统的,从某些方面来说是很难被定义的。因为文化积淀的原因,人对材料的认识具有混杂性。普通人对材料的认识往往是这种积累形成的自动认识。从设计的角度看,应该如何使用材料,并以什么方式去匹配人们的这种心理认识?我觉得首先要从类似这样的角度,而不是给材料下定义的角度来思考材料。后者可能会显得有点被动。以黄印武老师他们那边的沙溪为例,在那里他们造房子时候在外围搞个夯土,里面架个木构。传统的木构、与木构相配的构造及材料处理,这么一个被我们认为是老的传统体系的建造体系其实还非常活跃地存在着。只要这种体系还是在自我生长的,那我们也应该认为它是很当代的。这样看来,我们很难清晰地说出这个材料及体系是当代,那个不是当代的。把材料自然地在人对它的意识当中去把设计整合进去,在整合中考虑材料关系也许是当代设计的一个机会。
第三是概念和体验之间关系的话题。
讲到概念,我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书院的“廊”;第二个是餐厅的“单元性”。
我感觉从体验的角度看,平心而论的话我们现在所处的书院这组建筑在概念中所说的“廊”的廊性其实不强。因为廊一旦不联通就被“房”消化掉了,尤其是因为这里没有一个围绕整个庭院的,传统意义上的所谓的廊。这样的廊的感觉应该是通过连续,以及庭院空间将周围围廊在心理上的空间感知放大之后形成的。所以对于我来说,设计言辞中表达出来的“廊”更是一个“概念”。当我们把握概念的时候,也需要同时把握体验的本身。我的现场体验,这组建筑更是由四座房子凑在一起而形成的一个庭院。“廊”作为概念我觉得没有问题,但在具体处理的时候需要意识到这是一个概念,也就是同时需要照顾好建筑被体验的一面。
再说一下餐厅的“单元性”。对于餐厅来说,单元可以被理解为结构单元。但是因为图面上的“单元”是六边形的,两个六边形之间的两颗柱子是共享。所以从结构意义上看它们不完全可以被认定为是单元性的。当然这个单元也可能可以是从体验上来说的。不过昨天我们进去走了一圈,在现场我对空间单元性的感受也不是很强。当然,我觉得并不是必须结构有单元,或者体验上有单元感,而是当单元性作为概念提出来之后,设计中在哪个层面去应对它。比如说单元性可以是构成空间的一种方式或手段,但以这种手段将空间塑造出来之后,“单元”的意义是什么,最后的体验是怎么样的。假如体验不具有单元感的效力的话,我们是否可以将就现状进一步挖掘体验本身的特征?这儿说的是概念和体验之间的一种博弈,或者说互通的这样一种认识。
除了这三个话题之外,我也想说几个个人体验中觉得特别享受的点。
其中第一个是今天我们得到的这本册子里没有多说的部分,也就是那个中心庭院。现场走访后我特别喜欢这个庭院。回想起来其中应该有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这个花园具有无限公共性,也就是百分之百开放,人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没有设限后内部庭院给人的自由感觉对于公众或我们来说都有一种束缚解脱的感受,人与空间之间没有隔阂。这也对应前面我谈到的第一个话题。从这一点来看,公共性不仅仅是处理人流及内外分区那么简单,它也涉及到大家的心理感受。这个大庭院又可以自由进出,又有很多可以安静下来停留一下角落的园林般的感觉,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当然,这个庭院的视线关系、几何关系、尺度关系都控制的很好,也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除此之外的另外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这个庭院不全是新设计的,里面也有几片遗留下来的老墙。由于这里以前有这些铺着瓦的墙,新的设计必须要考虑新和老墙之间的关系。在庭院的很多角落,在新墙的衬托下老墙上具有细节的脊瓦所带有的细节及时间感为整个庭院增彩了不少。干净的新墙是一种当代的语言,那几片老墙则啰哩啰嗦的,却显得挺可爱。从设计的角度看也许你可以说老墙是以前留下的,但我更觉得由于新旧关系的处理是设计最重要的部分,因而它们也是设计的一个部分。之所以庭院让人喜欢就在于这种个很有意思关系的存在。那这个部分也可以应对我前面说的材料及文化的事情。我回想起来就这两个原因让我对中间庭院的印象特别好。
盆景园中新墙与“老墙”的对比
第二个体验中觉得很好的是设计中原定为民宿,现在作为月子中心使用的这个地方。首先是在总体布局的策略上挺好的。这个设计是用了以几个院子组织空间的策略。并不是说用院子组织出来的空间就一定是好的,而是说以院子的方式进行的组织对于这样的功能特别合适。因为原先设定的民宿或者月子中心这样都是被不对外开放的功能,而且这样的功能是处于对公众开放的公园一个入口侧面。就像前面说过的,这样的功能完全暴露在公园入口边,人来人往的就会影响使用。但用围墙把它完全挡起来也不好,不仅公园的这个入口会让人感觉非常的无趣。对于这个功能本身来说其入口也会很尴尬。目前的处理是首先有一个狭长的前院,然后以一个迎接公共人流的五边形大院为媒介把公共跟私有两个功能自然隔开。对于游客来说,从外面进来穿过长院进入五边形大院,在这个开敞的院子里可以看到月子中心的门及门之后的第一进内部院子。由于公共空间资源较大,游人会选择去往公园内部,但月子中心内部院子又给了视觉一个纵深感,使五边形院子的空间感觉被放大了。在这样的感觉中,他们自然进入后续的公园空间。对于使用建筑的人,五边形院子作为进入建筑前的广场,通过这里进门到达第二个院子,再从这里去往内部的不同功能。这样的处理我觉得也挺好的。这种好不仅仅是空间形态上的那种好,更是组织关系以及这种关系可以有效对应不同人流的心理认知的那种好。
由于限高,这组建筑需要局部做下沉。建筑后部将地面及上下两个层面联系起来的那组坡道小廊子,我也觉得设计得很棒。现在想起来这种很让人喜欢的感觉一是因为尺度,因为它小小的两只廊,很亲切。另外它们不仅仅是廊子,同时也是坡道,一上一下的坡道兼廊子,给人一种意外感。加上结构上处理得当,在廊子中感觉很开敞。一定是这些因素结合在一起吧,不知道为啥就觉得特别好。我觉得这种给人感觉很好的现场感,经过反思很变成下一个很好的设计的开始。我个人也是想这么想的:丁老师的这个设计好有意思,我也要找一个机会把这样的想法用到哪个地方。
游客中心分叉的廊
游客中心表现图
第三个现场体验很好的当然是那个茶室。二楼上用特异的结构创造出的一个大的天光,结构创造出的跨度让屋面覆盖的感觉更为强烈。这些从照片中得到的印象我是特别想到现场去印证一下的。现场看来也确实觉得很棒。在现场感觉到的是,除了这个用天光及大屋顶笼罩起来的空间感之外,这种感觉可以维系的最主要原因是它的边缘的尺度控制得好。因为人是从边缘进入这个空间的,进入空间的边缘被压低,对于后面空间的感受是很重要的。另外一个边缘也被压低,下部的光线通过屋顶漫射上来。两个边缘都以相对有点极限的“小”的空间处理方式把这个具有笼罩感空间的“大”反衬了出来。空间序列的处理让主题空间的表达更为明确。
另外我很喜欢的是一楼里面,黑黑的那个地方。我拍了好多照片。庄老师好像也很喜欢这个地方,说这是一个很“原始”的地方。我感觉是一个古朴的、印度式的空间。这个空间应该只有两米五净高,里面还有一个坑,坑里还有水,一个反射周围光线的水池。设计中这里不是水池,但我觉得这个水池状态也很好,因为水池有一种处于室外岩洞里的感觉。现在未被使用时楼梯是没有栏杆的,墙及梯段边缘都不是崭崭齐的,就像一个考古现场那样。这时候的这种状态感觉很好。不过很难想象这样的状态可以被使用起来,所以未来要是再装修,并用起来后,空间的感觉也许没现在这么好了。那种被当代规范制约过的空间,被栏杆这样的各种安全设计保护起来的空间,就没这种低矮的,黑乎乎的,里面有个莫名水池,像印度阶井那样的质朴。有的印度阶井走到最下面的时候就是类似的感觉。
茶室一层昏暗空间
另外,茶室边上的这个凉亭做得也挺好的。凉亭虽然是有覆盖的地方,但是地面铺的石子。石子地面给人的是一种处于室外的感觉,但你同时有处于一个覆盖之下,加上面前还有水面。这种被呵护,同时似乎又在室外的意外感,让你感觉到一种破除了内外间隔阂而具有的自由感。这种自由是你意想不到的。刚才庄老师说给这处空间做了个设计,也就是做一只6米长的像床一样的大凳子,凳子面不要太窄,凳子上不要有细节。就这么一个装置往那一放,设计就完成了。我觉得这应该是以个很好的介入。茶室的主厅平面是扇形的,凉亭的平面是矩形的,这两个几何放在一起的时候中间交接处是一个一头大一头小的水面,我感觉这是西扎式的具有动感的空间,这里的水面还有荷花,很有趣。虽然这样的非规整空间是无意中形成的,但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茶室及侧面舫亭
最后一个在现场体验很好的地方是餐厅入口及周围这块。这里除了入口还有一个辅助坡道。餐厅入口通过雨棚的处理使这里有一种跟公园环境比较连续的感觉。而加在坡道上的小棚子,因为很长,而且边上有一段很长且矮矮的护墙,这样的长度及比例关系也产生了一种在公园环境中延绵的感觉。盖在坡道上小棚子的尺度很小,棚子下是幽暗的空间,让人产生一种那里似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的想象。这组空间的效果本身也许是意外,但现场给我的体验很好。
| 丁鹏华:戴老师肯定了解很多优秀的青年建筑师和作品,特别想请教的是建筑师在做作品的时候,往往几年的时间都投入到一个项目里面去,整个项目完成的时候,肯定也会反过来影响建筑师的思想发展,青年建筑师怎样在自己的作品中去找到自己,去发展自己?想听听您的宝贵建议。
参观过程中,一直在跟阿德讨论这个项目的意义,感觉它触及我们建筑界一直都在讨论的一个问题就是再现(represent ),以及相应的重构问题。这是一个特别好的项目,你特别努力地想去再现“竹西佳境”那种感觉。但是过程当中,我们觉得你还可以像童老师说的景的提升,所谓寄情山水、你的散点透视的那个长卷,我觉得都特别好,但是你的这个原型怎么在“再现”当中“重构”竹西佳境。作为一个受到很多的建筑学实践训练的建筑师,确实会像王欣说的,是从建筑出发的概念再到达人,所以你提到身体性的时候,其实你不是一个反过来的感觉。所以在这个概念下,你有这么好的甲方,我认为还可以重新推进系统性的“再现胜境”的感觉,成于细微之处。
大概总结了一下,我觉得书院没问题,重构一种场域感觉,然后体育馆的空间,这种从殿堂到这个功能复合的那种感知,那种结构我觉得还可以,就是未来功能,怎么干这件事儿我认为要往下做。这个六边形你特别想形构地形也不错,我站在那里头感觉挺好,可以拍很多挺好看的照片。另外,我也是非常喜欢这个茶室,不仅理了水,还理了光影,所以这个再现很好。庭院这件事儿,我觉得你就听几位老师的就行了,我就不多说了。重构这个庭院,就是空间组织,空间层次,下一步怎么讲故事的事情。还有一个就是墙院,这个精彩之处就让人觉得随处都可以拾到你原来想做的那些东西,让人好像能看到一点,但是还需要好多植物、景观再重新理一理可能会突显得更好。
有几个建议,作为一个既有公共性的属性,又有私域属性的项目,怎么去干?这其中都有一个特别重要的概念,这个我提给张总,可以植入一种空间的传媒化理念,就是如何去讲这个故事,就是你原来那个故事怎么讲?所谓命名,所谓故事性,所谓走到哪里的一种标签,这种小细节如何再去提升?作为传播学的一个概念,我觉得还要整体把握这个气质,气质还要强化,强调这个气质类似于你把内部的功能更加的复合化多元化,就像刘家琨做的西村大院,他为什么做书架概念,他其实就是希望功能填充之后,它会自然形成一种纹理,形成一种文化的属性。那这个就是你的架构,你架构一种气质,只有这种气质的人才能进来,咱们看上眼没对上眼也不行,这样竹西佳境的营造就出来了。类比的,冯纪忠的方塔园为什么一直被人研究?我们每次去的时候,都有新的发现,但是又非常日常,很多当地人在那里喝茶,这些行为一直都在重构它,一直都在再现那种场域的感觉。
回到你说的青年建筑师如何找到自己?我们最近有一篇文章是冯仕达先生写的,想让他写刘家琨老师,他讨论了一个可传承的前提,对比了两个人,一个是赵扬,一个就是水雁飞,他指出传承这个概念其实是共通的,就是类似于我们所谓的通感,其实有很多东西你是可以列出你的菜单,就你的目标是什么?所以我们看青年建筑师其实就是看你想到什么了,有什么发展的潜力?我们为什么关注赵扬?赵扬就一直都在那个位置,总是会想点什么,突然有一天发现,他一天到晚就跟就在那跟王欣一样不停地琢磨,最终把整个系统给人做了,他就在云南那个地方,他也不到其他地方,架构了一种自己的体系,形成了自己的方法。另外,我们最关心的是青年建筑师有没有创新点,你有没有一些虽然有些片面但深刻的东西?我再举个例子,王方戟和庄慎老师居然创造了我们最小发表建筑,是一个力学的小创新--“1-2-1亭”,我们觉得值得探讨,就是说这个项目有一些创新是特别值得讲的,从潜质来说是非常有可能的,从系统性的角度来说,这个项目又是一个整体性的。
再次恭喜丁鹏华机会还是很有的,未来也有可能,它可以成为未来可以生长的项目,让它能够持续地生长,呈现勃勃生机。
| 范文兵:谢谢大家,两位青年观察员来谈一谈吧。
在组织今天品谈会讨论环节的时候,丁老师非常有意思、也可能是自然而然地就依据6个单体类型来展开讨论,把关于每个单体的不同问题抛给各位老师。这当然是理解竹西公园的一种方式,但对我来,在第一次了解到这个项目的时候,我最感兴趣的一张图、也是这本长卷的最后一页,展示了竹西公园作为一个整体是重构从基础到屋顶的构造语言的七种可能性。所以,我想从比类型更为基本一个层级,也就是建筑元素(element)的角度来谈一谈我对于竹西公园的理解。和类型一样,建筑元素也是建筑学中一个有着长久传统的知识分支。
构造节点拆分图
森佩尔提出建筑四元素,梁思成在讲中国古典建筑的时候,也提出了台基、梁柱和屋顶这三个元素,到了更近的2014年,库哈斯策划的威尼斯建筑双年展专门以建筑元素为主题,来探讨建筑与现代性的纠葛。而在竹西公园中,令我更感兴趣的并非是单个元素的历史挖掘,而是不同建筑元素之间的关系,即从基础到竖向支撑结构再到屋顶这之间的关系。
当然,这样一组关系是建筑中亘古有之的。我们可能更加熟悉的一种处理这些建筑元素之间关系的方式,是现代主义式的,或者可以说是结构主义式的。在这种方式中,这些元素所形成的结构和空间具有一种一致性,它们之间是一种透明的关系。但是在丁老师的作品中,我觉得在结构和空间之间,或者说这些元素之间,发生了一种“滑移”,即结构所形成的空间和空间本身的结构是有一定的错位的。这大概也是前面几位老师几次提到的“分解”这样一个关键词。
在书院里头,一方面我们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各种结构或构件的呈现,比如屋面、檩条、墙体等等。但若我们去细究的话,会发现所呈现的这些构件并非是结构本身。昨天大家在这个空间的时候,王欣老师便问到梁在哪儿,那么事实上是和空调被包在一起,隐藏在墙体之中。这种状态是非常有意思的,结构和空间之间产生了非透明的错位关系。这也令书院或是其他几处建筑之中产生了很多缝隙的状态,因为需要去清晰地表达和呈现这些构件,但又并非将结构和空间清晰地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可以发现在屋面和地面之间,出现了很多的缝隙。我觉得这可以说是结构的修辞,或者是结构与空间之间一种比较暧昧的状态,它让我想到是对于现代主义式的无缝的、连续的、延伸的空间的一种反思,也产生了另外一种空间状态的可能性,即我们可以通过这些缝隙看到它之后的层层叠叠的其他景象,也由此可以在结构和空间之间去发现更为多元的可能性,甚至可以发现很多构件因其自身存在状态的表达,呈现出一种断裂而非连续的样貌。
最后,从建筑元素到回到作为一个整体的竹西公园,可以发现,这里不仅有丁老师的新作,也有80年代留下来的一些仿古建筑, 整个公园所呈现出来的状态并非是一个平滑、无缝、连续、匀质的状态,而是由很多在空间和时间上的断裂点,或者说褶皱而构成的。而在这种状态,也是我自己对中国园林一个比较粗浅的理解,一种异质的、累积的、断裂的空间,而非更西方式的、现代主义式的匀质空间,这也为我们想象当代空间提供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途径。 | 范文兵:谢谢莫万莉,那下面我们就请非常熟悉这个案子,跟丁鹏华也有很深交流的吴洪德来谈谈。
我跟鹏华的事务所可以说是邻居,经常去那儿喝茶。其实最早被这个项目吸引,是他会议室墙上帖的手绘长卷。然后就说有机会一定要来看一看这个项目。当然现场和看图是不一样的。因为图本身就是变形的再现,是重构。“再现”的感觉有点像我们面前的这杯茶一样。我挺想喝的,但是刚上来的特别烫口,想喝一下又喝不到。这时候看杯子外壳上印的雪景山水就很应景,给人一种清凉的感受,缓解了想喝茶的急切。鹏华画的这些图其实是有好多种,有手卷、立轴,还有展开图,这些都不是很通常的建筑表现图纸。当然还有结构的爆炸分解图。仔细一看,它还不是一个单纯的分解图,还指向了营造学社时期大家对中国建筑结构的理解:基础、柱和屋架的三段做法。这些图都很有作用,就像这个雪景山水里装了热水一样,提供了两个非当下的东西。一个是“提前预知的期待”。另外一个是我们看完园子再看这些图,它又提供了“延后兑现的回味”。如果按戴老师的说法,竹西是一个生长性长期的项目,它其实是在一个周期里会有很多的变形。它最早有一个愿景,连接了记忆、历史,当建筑性的东西生长出之后,场地关系又改变了。跟花木场的时期,跟古代的时期都有改变,在改变中,经过回味,其实有一些指向未来的、继续改变的可能。
竹西佳境长卷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特别同意童老师刚才说的在园林方面的期待。鹏华搜集的对竹西的这些文字记载和图像再现,都是非常优美的。它传递出来的意象是建筑以园林化布局为主,量少而精,而山林意象重,它更多是一个很自然的形态。这让我们对竹西的想象可能会是这样的画面:有非常漂亮浓密的竹林环绕着小丘,下面有小溪流过,竹林间点缀着小型的离宫别苑的感觉。可惜那个历史画面已经不存了。现在经过鹏华的精心设计,出现了一些非常高质量的、形式也非常吸引人的一批园林式建筑。但也有一种感觉,就是园林景观的品质被建筑的品质超越了,还可以再提升一下。
从公园主题来说,竹西八景的再现目前是比较简单地排列了一下,其实识别度不是特别高,现场很难体验得出来。竹西公园作为一个文化项目,它的文化主题目前是非常明显,非常强烈的。我相信在以后,竹西公园可能几乎是附近区域能承载竹西文化唯一的地点了。这个文化主题非常强烈,但是它的视觉主题还不够强,起码没有达到跟建筑相匹敌的程度。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像童老师说的,让这个景充盈起来。这个我觉得是非常值得期待的一个目标,建筑和景观是相互促进,相互触发的。原来场地处在村野状态的时候,可能本地大众还没法意识到这个地方的价值。现在建筑都起来了,周围的环境也都非常丰满了,这里就成了一个游观的目的地。可以预期的是,建筑要触发景观的一次进化提升。
作为一个生长中的项目,竹西公园是非常值得期待的。虽然投入的时间成本可能很高,但是它产生的效益也不是短平快的项目所能达到的。比如说我们做个小而美的咖啡店,几个月就建成了,很快成为网红场景,可能也能吸引很大流量。但是也很可能过两年就没了。生长型的项目是分阶段分时期,一点点的做出来,但它的效应可能会非常的长,可能不仅仅是服务于这个公园周围的社区,它最终还是会改变整个城市文化的倾向。所以我对这个项目有非常多的期待。还有一些小的观察,文章里面也写了一点点,后面再跟鹏华兄继续讨论。
先说一下两个比较突出的具体设计手法。一个是剖面。我在现场强烈感受到丁鹏华一系列剖面处理。当然,他对“院、馆、厅、舍、庭”几种传统原型的思考还是处于统领地位,这些原型主要影响“平面”塑造,而他的剖面处理主方向,基本是垂直于“平面”走势的,从大关系看,是附着于平面之上。在不同的片段节点里——即一个完整的、类西式可以独立完整体验的空间里——剖面试图将基地里的河道、高差岸线,以及传统基本原型中的坡屋顶、院落等因素,进行一种整体性统揽,在尺度变换、视觉引导、明暗节奏、氛围塑造等方面,打造一个平行于“平面”的剖面系统,整体来看,这个剖面系统,每个个体各有自己的精彩,又不喧宾夺“平面”和“原型”的主。第二个是几何。几个设计延申到边界面临复杂的基地,或需要处理一些有具体物质特性、使用要求的局部时,丁鹏华会用非常强烈的几何形态逻辑往前推,试图做一种完形控制。比如某处按照几何形态逻辑应该是柱子,但实际为落水管,于是管子被包装成假柱子。我建议此时,其实是可以破一下的,把复杂基地和局部作为打破几何逻辑的机会来利用,这个破,恰好就和中国园林那种介于自然与人工之间的放松状态,产生一种内在呼应。
体育馆的落水管
第二是整个设计的定位走势。丁鹏华对这几个建筑,还真就是非常建筑师地,作为一个个独立物体(object)去塑造,物体之间的控制我认为不够充分。这样的策略,可能会辜负这个基地的潜能和业主给的宽松机会。由此我联想到方塔园。方塔园里也有好几个物体,如天妃庙、方塔、何陋轩……,但这些物体的位置经营、流线路径,是由一系列同样精心设计、定位的如公园大门、堑道、月亮门、桥、水岸,以及水面、草坪、竹林、香樟树等人工与自然因素,勾连在一起,共同塑造出一个“现代宋意”整体。我觉得丁鹏华这个案子,其实有类似潜力。除了一个个物体个体,物体之间也需要加大力度“设计”,通过多年慢慢打造,逐渐形成一个整体。当然,这个案子与1980年代的方塔园不同,无法一次性完成一个单纯的公园,而是要适应随时间不断变化的具体功能使用、商业开发要求,但这不是恰好可以用类似传统园林中造景模式,即主人与工匠边造、边调整的状态,“硬(大框架)与软(可变换部分)”结合一点点来做呢?在一个整体“远景”、总体趋势动态调控下,在老百姓公共性游玩、业主商业利益回报之间,打造一种介于私家园林与公共公园之间的现代园林意境。
各位评委都答辩完了。那么请丁鹏华再回应一下吧。
这一方面也回应了今天这个品谈的主题,就是为什么会讲到迭代的林泉和再现林泉精神,因为在座的各位都是我非常尊重的前辈、老师,所以这其实也是一种传承,是林泉精神的传承,和建筑师职业发展的传承。各位老师在对传统建筑文化的传承上都在做共同地推动。所以在我这样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能够得到各位前辈老师的指点,非常荣幸,也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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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出品建筑,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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